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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南亚地缘政治和身份认同漫谈(上)
作者:admin  更新时间:2021-08-13 18:06:05

  经常有读者会来问我一些印度周边其他国家的相关问题,但这些国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历史渊源与爱恨情仇,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写这篇文章旨在用一种历史速写的方式,从地缘政治和身份认同的角度把南亚主要国家和地区理一遍,让大家一文搞懂南亚内部的历史关系和大致现状。这个主题若要全面展开的话完全可以写一本书,因此我对相关内容进行了大幅的取舍,主要聚焦涉及到不同国家的身份认同冲突产生的问题。那些大家相对比较熟悉的印巴分治、克什米尔问题我在其他文章里单独写过,这篇里面就不再花篇幅展开了。

  一般来讲,南亚包括八个国家——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斯里兰卡、尼泊尔、不丹、马尔代夫、阿富汗(按照中国观点,阿富汗算中东,但南亚自己觉得阿富汗是南亚的)。南亚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面积520万平方公里,只占世界陆地面积的3.5%,但却生活着全世界约四分之一的人口。全世界98.5%的印度教徒、90%的锡克教徒、31%的穆斯林都生活在南亚,除此之外还有基督教、佛教、耆那教、琐罗亚斯德教。我看到一个说法南亚有两千多个不同的种族,小到数十人的部落,多到上亿人的庞大族裔。

  可以说,南亚是整个地球上文化最集中最多元的地方,没有之一,这也正是我对南亚深深着迷的原因。南亚的文化多元性是历史上长期受到外族不间断入侵的结果,而身份认同的构建也是南亚地区所有国家所无法回避的严峻课题。要把这个地区内部的关系理清楚会不可避免地涉及非常宏大的叙事,所以先要建立一个框架。

  文明是一个比文化更大的范畴,研究人类的文明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最常见的文明分类方式有三种,一是以帝国,二是以宗教、三是以地域。“帝国”这个概念显然已经不再适合当代社会了——除了数千年传承从未中断的“中华文明”,诸如“埃及文明”和“罗马文明”早已不在,“阿拉伯文明”也十分勉强;以宗教来划分的“基督教文明”、“儒家文明”、“伊斯兰文明”是现代比较常用的一个分类方式,可假如用“印度教文明”来概括南亚显然有失偏颇,南亚的宗教繁杂,文化上有一定的共性,单独称之为“南亚文明”倒是可以成立。但无法忽视的是,南亚又跟中东地区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曾被来自波斯的穆斯林所统治,受波斯文化影响非常大。巴基斯坦就是一个典型的“南亚文明”和“阿拉伯文明”的混合体,而阿富汗则更加倾向于“中亚文明”或者说“伊斯兰文明”。

  首先是“筷子文明”,这个概念张维为和翟东升两位大佬都用过(他们说的是“筷子文化”),筷子文明指的是以中国为辐射使用筷子的东亚儒家文明圈,基本上可以等同于儒家文明,筷子是随同儒家文化一起传播出去的,用筷子的地方一般都对中华文明有认同感。

  既然能够有自成一体的筷子文明,那显然可以有以其他用餐方式的文明圈。所以第二个就是“刀叉文明”,刀叉文明是以欧洲为辐射向外传播的西方文明,跟基督教文明高度重合。欧洲人曾经把刀叉视为文明的象征,对于这一点我完全不能苟同,或许刀叉跟徒手进食相比更“文明”,但刀和叉的原型毕竟是野蛮的武器和农具,其文化内涵无法与至少有四千年历史的筷子相比,这种所谓“文明”恐怕是欧洲人发达之后的自我洗白。不过如今刀叉的逼格在欧美已经被祛魅,包括川普在内的好些名人都因为用刀叉吃披萨被美国媒体批评过,名人吃披萨本来是为了显示亲民,结果用了刀叉反而有不接地气之嫌。这种现象恰好证明了,“用什么样的工具吃饭”是能够作为一种身份认同的。

  除此之外,那就是手抓文明了。大家不要觉得用手吃饭是异类,说实在的,从全球范围上来看,恐怕徒手吃饭才是主流,这是人类最自然的进食方式,用手吃饭的人口数量绝对碾压用筷子和刀叉的。首先印度教和伊斯兰教文化中的用餐礼仪都是用右手抓取食物来吃,印度教徒相信只有用手才能吃出食物完整的味道,因为能够将手指的触觉跟口中的味觉相融合;而穆斯林常说的一句话是:“既然安拉已经给了你手,为什么还用餐具呢?”

  手抓文明圈的分布极为广泛,在南亚、中东、北非、东非、东南亚部分地区都很普遍。我们对手抓有一种刻板印象,觉得这是贫穷和落后的表现,甚至会有一种生理上的不适;但说实话,手抓文明圈内的人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根据我的观察,坚持徒手进食可以看作一种拒绝融入现代世俗文明的标志,同时也是他们自我身份认同的表达。这种现象在封闭落后的社会很普遍,学者还专门发明了一个词称之为“拒绝主义”(Rejectionism)。1975年到1979年红色高棉统治下的柬埔寨,政府曾规定必须用手吃饭,以此对抗使用餐具的外来文化;而穆斯林国家中,我也观察到了这样一个现象:世俗化程度越高的地方对餐具的接受程度就越高,比如土耳其和印尼,反之亦然。

  伦敦的一家南印度餐厅将徒手进食的理由上升到了人生哲学高度(图片来源:网络)

  手抓文明圈还有一个分布特征在于这些地区普遍都不会特别寒冷。天寒地冻的日子,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或者架着火锅涮肉吃那多爽啊,可这种体验对热带地区人民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热带人民不喜欢滚烫的食物,这也就使得他们没有必须使用餐具的需求。

  “热带无强国”这个说法很多人应该都听过,我觉得这归根结底就是八个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来热带地区物产丰富,四体不勤亦可五谷丰登,光是吃椰子香蕉就能吃饱;没房子住没衣服穿也冻不死,动物能怎么生存,人就能怎么活;二来热带地区四季无序不修历法,人不容易有时间观念——这两点就造成了热带地区人民普遍的懒散,通常都没有经过工业革命的洗礼(详见《为什么印度发展制造业那么难》)。当然,我这里提出的只是一种普遍性,身在热带但不懒散的国家也有,但这些国家恐怕不会很流行用手吃饭,比如新加坡人就很勤劳。

  所以呢,我们大致就可以给“手抓文明”概括出这样两个特点——首先是世俗化程度低,传统文化保留程度较高,相对比较保守和反智;第二是未经历过工业化革命,人民群众普遍比较懒散,缺乏组织性和纪律性。

  这两个特点跟身份认同有什么关系呢?——对传统文化的高度保留会让身份认同更为碎片化,越传统的地方部族认同程度就越高,而现代国家的身份认同建立在“世俗性”之上;同时由于缺乏组织和纪律性,也让更大框架下的国家身份认同的构建举步维艰。

  南亚这块地方也叫“印度次大陆”——“南亚”是地缘政治上的叫法,“印度次大陆”则是一个地理上的概念。印度次大陆虽然在亚洲,地质构造上却属于印度洋板块。印度洋板块撞击亚欧大陆板块隆起了喜马拉雅山脉和兴都库什山脉(Hindu Kush),兴都库什的开伯尔山口(Khyber Pass)是连接这两个板块的天然通道,也是自古以来外族入侵者得以如缕不绝进入印度的重要通道。“兴都库什”这个词在波斯语中的意思是“杀死印度人”,当年那些外族入侵者把印度抓来的奴隶运送回中亚,很多印度人到了兴都库什山脉那里就会因为寒冷的天气和水土不服挂掉,因此而得名。

  “印度次大陆”这个名字是英国人最先使用的,英国殖民者离开之后,“印度次大陆”这个名字越来越不受待见,因为这个名字会给人印度占主导的感觉,使“印度次大陆”上的其他国家感到了一种冒犯;而印度自己也并不想占这个便宜,觉得“印度”这个国名来自殖民统治者,带有屈辱的殖民记忆(事实上公元前300年希腊人就已经用India指代整个印度次大陆),因此想要改名叫“婆罗多”(Bharat),这是古代神话中印度次大陆上一个强大王国的名字(详见《为啥中印两边的网友都觉得对方是白眼狼?——解构印度民族主义虚构历史》)。

  “印度次大陆”上的这些国家虽然彼此间矛盾纠葛不少,然而无法否认的是,这些国家身在同一屋檐下,又同属于手抓文明圈,拥有非常近似的“印度气质”。

  南亚八个国家里面,阿富汗、不丹、马尔代夫这三个国家我没去过,所以这篇里头就不写了。不过这几个国家本来就在印度次大陆相对边缘的位置,“印度气质”不足。我主要来讲讲另外五个我去过的国家,这些国家的“印度气质”可谓是浑然天成——印度是“印度本尊”,尼泊尔是“山地版印度”,巴基斯坦是“绿版印度”,孟加拉国是“苦逼版印度”,斯里兰卡是“迷你版印度”。

  我最早接触南亚正是从尼泊尔入门的,如果你想去西藏却又怕高反,想来印度却又怕脏,可以把尼泊尔作为一个试水。要是连尼泊尔那点脏都受不了,那肯定受不了印度;反之如果你能喜欢尼泊尔除了雪山之外的市井文化,多半也会喜欢印度。

  尼泊尔人比印度人要更善良友好一些,我头一回去尼泊尔就碰到尼泊尔朋友跟我吐槽印度人,他们说在印度人的观念里,Anything is better than nothing——能多搞一毛钱是一毛钱。其实我当时对印度完全没有概念,结果就先入为主通过尼泊尔人建立起了这么一个印度人爱贪小便宜的印象,不过后来跟印度人打交道的经验证明尼泊尔兄弟诚不欺我也。

  假如单单讲起尼泊尔人,大多数人可能会觉得没啥存在感,最多也就是想到珠峰那些做背夫的夏尔巴人(Sherpa);但如果说起廓尔喀人(Gorkha),很多人应该就听过了。廓尔喀人是南亚历史上非常著名的一个战斗民族,现代意义上的尼泊尔正是18世纪由廓尔喀王国统一的。廓尔喀王国统一了尼泊尔的几十个部族之后有些膨胀,居然打起了西藏的主意,入侵了西藏的聂拉木和吉隆之后,要西藏政府割地赔款,甚至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跑到日喀则,洗劫了扎什伦布寺。于是乾隆皇帝就派了两广总督福康安和海兰察前去平叛,清军不但收复失地,而且还翻过喜马拉雅一路干到加德满都城外,打得廓尔喀人求和,签订和约成为了大清的藩属国。“平定廓尔喀”正是乾隆“十全武功”的最后一项,从这段历史来看,尼泊尔可以算是“中国故土”。

  廓尔喀王国虽然干不过大清,但不妨碍它做个南亚小霸王,在18世纪的时候,不丹以东、拉达克以西,沿着喜马拉雅山脉的这段狭长地区几乎都在廓尔喀王国的控制下,但他们就跟同时期崛起的锡克帝国一样,没蹦跶多久就赶上了东印度公司的殖民扩张。1814到1816年之间爆发了一场英尼战争(Anglo-Nepalese War),尼泊尔战败后签了《苏高利条约》(Treaty of Sugauli ),把自己东部的锡金、大吉岭地区和西部的加瓦尔地区(Garhwal)都割给了东印度公司。我之前写过的《恒河为什么会成为印度的圣河?(中)生于喜马拉雅》中,恒河众多支流所发源的地区正是加瓦尔喜马拉雅。

  比起被东印度公司亡了国的锡克帝国来说,廓尔喀王国至少还能保留着大部分的地盘,这主要是因为廓尔喀当时是中国的藩属国,有中国这个后台老大在,英国人有所顾忌,这才放弃了肢解吞并廓尔喀王国的计划。所以现在尼泊尔人能够有自己的主权国家,还得要感谢中国那时候罩着他。

  在跟廓尔喀王国作战期间,廓尔喀士兵的骁勇善战引起了英国人的注意。在过去,山地民族都是天生的战士,大家想啊,山地民族就跟游牧民族一样,光靠种地养不活自己,男人都得要会打猎,而打猎可不就是天然的战争技能嘛?再加上山区难免土匪出没,掌握了战争技能一来可以保家卫民,二来时运不济也方便落草为寇。因此山地居民通常都在良民和悍匪之间自由切换,我前两年去尼泊尔的木斯塘地区,在村里瞎转悠,两次碰到村民们在搞聚众娱乐活动——射箭,其民风彪悍可见一斑。

  另外对尼泊尔稍有了解的人应该都知道大名鼎鼎的廓尔喀弯刀(Khukuri),廓尔喀弯刀实际上就是廓尔喀人的柴刀,说得好听点也可以叫“开山刀”,日常用来砍柴、切菜、清除杂草、屠宰、挖掘……拿来砍人说白了就跟猪八戒的钉耙一样是在把农具当兵器。毕竟廓尔喀弯刀有限的长度摆在那里,砍劈能力再强,在实战中也占不到太大便宜,后来作为武器出了名主要是因为廓尔喀人本身的彪悍。廓尔喀人有多彪悍呢?前印度陆军参谋长萨姆元帅(Sam Manekshaw)曾经这样说:“如果一个人说他不怕死,那他要么在撒谎,要么他是廓尔喀人。”有条新闻报道说2010年有个印度陆军的廓尔喀退役士兵,坐火车碰到武装劫匪,他单刀赴会1挑30,用一把随身带的廓尔喀弯刀造成了3死8伤,剩下的劫匪被吓得一哄而散。

  从英尼战争起,英国人开始就招募彪悍的廓尔喀人作为雇佣兵,当时作为一种习惯上的称呼,凡是来自于喜马拉雅的山区居民,英国人都将其称为“廓尔喀人”,于是“廓尔喀人”就成为了原来的“大尼泊尔”地区山地民族的一种身份认同——这些民族也确实都曾处于廓尔喀王国的统治之下。现在我们说起“尼泊尔人”基本上可以等同于“廓尔喀人”,但“廓尔喀人”的范围要大于尼泊尔人,印度境内有好几百万廓尔喀人,这些印度籍的廓尔喀人,性质就跟中国的朝鲜族一样。

  尼泊尔内部本身有很多不同民族,这些民族通过廓尔喀王国建立起了一个共同的“廓尔喀人”身份认同

  我第一次从印度去尼泊尔是从菩提伽耶(Bodh-gayā)包车去蓝毗尼(Lumbinī),很诧异地发现我们的印度司机不需要护照和签证就能自由出入边境,车辆也不需要任何额外的通关手续。这是印度和尼泊尔之间,属于开放边界,两边公民可以自由往来,就跟欧盟一样。然后呢,尼印边境口岸那个地方完全没有口岸的样子,大马路上当地人直接来来往往。讲真中国人如果有心要混的话肯定有办法混过去,因为很多尼泊尔人长得跟我们一样,搞一套当地人衣服一穿,把脸抹得脏一点,再推一辆自行车,肯定没人查你。但游客在当地人里面就会很显眼,2018年有俩在尼泊尔的中国公民,骑着摩托瞎逛,在尼印边境一不小心越界了20米,结果就被印度边防警察给抓了,本来是很小的事,但大家要知道印度的行政效率多低啊,同时也不排除他们有心要搞中国人,那俩人在印度监狱里候审关押了219天,才被判驱逐出境。这个故事可以详见《「铁窗泪」系列五:我在印度蹲监狱的 219 天|故事FM》。

  印度卢比可以直接在尼泊尔很多地方使用,尼泊尔卢比的汇率也跟印度卢比直接挂钩,汇率长期锁定1.6比1。尼泊尔到处都是印度商品,经常会有身在印度的错觉。商品上面的MRP价签是印度卢比价格,但这些东西在尼泊尔卖得要比印度贵。这是因为地理位置决定了尼泊尔在经济上不得不依赖于印度,有将近一半的物资商品要从印度进口,而从中国的进口比例只有10%,很容易被印度卡脖子,干点啥都得仰人鼻息。尼泊尔对此也很无奈,一边是高耸的喜马拉雅,一边是印度这个仗势欺人的恶邻,没得选。因此当前正在建设中的中尼铁路对尼泊尔意义重大,能够完全改变南亚的地缘政治格局。

  尼泊尔的文化跟印度非常近似,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印度教国家,而不是许多人所以为的佛教国家。按照人口比例来算的话,尼泊尔的印度教徒比例是全世界最高的,达到81.3%(2011年数据)。“廓尔喀”(Gorkha)这个名字的词源Go-Raksha,意思正是“奶牛保护者”,尼泊尔人可说是把对牛的深厚感情镌刻在了自己的名字里。在印度很多地方你还能找到黄牛肉,但在尼泊尔是绝无可能的,只有水牛肉。据说在1960年代的尼泊尔,杀牛比杀人的罪还重,杀人只判三个月,伤害牛判一年,杀牛则是无期徒刑(详见《【印度日记】论印度神牛的N种吃法》)。

  不过除了牛的问题之外,我倒是觉得如今尼泊尔的世俗化程度要比印度更高一些,风气更加开放。为啥这么说呢?在印度几乎听不到印度女生跟中国人谈恋爱的事情,但尼泊尔女生找中国人当男朋友的却很多——两国关系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无法否认的是尼泊尔女生的着装上也要比印度女生更开放,在两性问题上的道德约束也明显要更少,印度红灯区的失足妇女,大部分都来自于尼泊尔。

  尼泊尔失足妇女的“劳务输出”还只是一部分,由于两国的开放边境,有大量尼泊尔人跑到印度当农民工。尼泊尔收入水平低于印度,但由于依赖进口,综合物价并不比印度低,尼泊尔人一样是挣钱,当然愿意去收入更高的印度。在印度社会,处于鄙视链最底端就是尼泊尔人和比哈尔人——Nepali和Bihari——这两者经常被相提并论,印度人提起他们的时候往往一脸鄙夷,因为在印度干苦力活的主要就是这两个地方的人。尼泊尔语和印地语的相通程度很高,用的文字跟印地语一样是天城文(Devanāgarī),大部分尼泊尔人都会说印地语,并且尼泊尔语本身就是印度的22种官方语言之一,这就使得尼泊尔人到印度打工一般不会有语言障碍。

  一方面印度人瞧不起跑来自己国家干苦力的尼泊尔人,而另一方面尼泊尔人穷志不穷,对自己的廓尔喀文化非常骄傲,所以尼泊尔人跟印度人虽然文化跟语言相通程度很高,却并不怎么同心同德,倒是处于一种互相瞧不起的状态。尼泊尔人至今念念不忘过去曾经统治过大片的喜马拉雅山地,在印度独立后,尼泊尔有些廓尔喀民族主义团体主张当年割地的《苏高利条约》已经失效了,常常会意淫着要收复失地。

  事实上这些当年割让给印度的土地上,现在也确实生活着大量廓尔喀人,这些印度境内的廓尔喀人跟尼泊尔人有着共同的身份认同,两边里应外合,在印度东北部的大吉岭等地闹独立闹了一百多年。大吉岭那地方在《苏高利条约》之前是廓尔喀王国的地盘,英国人拿到手之后主要用来种茶和避暑,归入了孟加拉人为主体的孟加拉省管辖。然而由于山地和平原生活方式的巨大差异,都已经两百年过去了,廓尔喀人依然没有被孟加拉人的身份认同所同化——这也就是我在“手抓文明”框架里讲的,对传统文化保留程度越高,身份认同越难被重新构建。

  线年在孟加拉搞了一出“分省案”(关于孟加拉分省案后面讲孟加拉国的时候会细说),最后1911年划定分省方案的时候孟加拉省的很多少数民族都得到了独立的自治权,但廓尔喀人的地盘依然被划在西孟加拉,这就让廓尔喀人很不爽,觉得自己没有被重视,一直嚷嚷着要跟西孟加拉分家,因为廓尔喀人跟孟加拉人不同文不同种没理由在一起。

  这种诉求在1980年代到达巅峰,廓尔喀人提出了自己独立建国的构想,国家的名字叫做“廓尔喀兰”(Gorkhaland),划了一块7500平方公里的土地,包括了四百万左右的人口。后来这一诉求降级到了要求独立建邦,从那时候起,西孟加拉北部的廓尔喀人就一直在陆陆续续闹事,其自治行政中心正是在大吉岭。

  大吉岭是个旅游的好地方,我本来每年都要去,但2017年夏天由于当地发生了骚乱,那年的行程不得不取消。廓尔喀人为啥要突然闹呢?因为那年5月16号,西孟加拉邦政府突然宣布孟加拉语为全邦所有学校的必修课,结果就让廓尔喀人炸锅了,又是罢工又是骚乱,又把独立的诉求给搬了出来。那段时间大吉岭地区的公路被抗议的当地人给封锁了好几个月,还挺严重的。我2018年去大吉岭的时候,跟当地人也聊起这事儿,后来他们的抗议起到了作用,大吉岭这边被划为了“例外地区”。

  说到这里我得先把话题岔开,来讲讲为啥西孟加拉邦非得“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孟加拉语设为必修课。

  我们上学的时候都学过一篇课文叫《最后一课》,估计很多人当时学的时候,都没能真正理解这篇课文要表达的东西。不光是学生,很多讲这篇课文的老师自己也没搞清楚,因为要读懂这篇课文,需要相关的历史背景知识。

  《最后一课》讲的是一个身份认同错位的故事。课文中阿尔萨斯(Alsace)这个地方在法德两国的交界处,当地传统的阿尔萨斯语是德语的一种方言,阿尔萨斯人的种族也接近于日耳曼人。这个地方在15世纪被卖给了法国人,但一直都保留着德国文化,经济上也更依赖于德国。后来18世纪的时候,阿尔萨斯人非常活跃地参与了法国大革命,从而对法国产生了国家身份认同;然而阿尔萨斯人刚对法国产生认同没多久,都还没来得及学好法语,就在普法战争后被割让还给了德国——《最后一课》的课文里,这些前因都没有交代——德国需要重建阿尔萨斯人的身份认同,于是规定学校不许再教法语,只允许教德语。当地学生这才意识到了国家身份认同与语言身份认同的错位——自己身为法国人,居然都不会说法语。

  阿尔萨斯的故事还没完呢,之后这个地区又在法德之间几经易手,于1945年最终归属了法国。后来法国做了跟德国同样的事情——在当地强制推行法语,禁止使用德语和阿尔萨斯语,同样遭到了当地人的抵制。如今阿尔萨斯属于法语区,法语是当地的通用语言,除了一些老人之外都会说法语——阿尔萨斯人终于完成了从德国人到法国人的转变,长达几个世纪的身份认同错位,终于可以弥合了……然而阿尔萨斯方言如今却成了一个濒危语种——世俗化和开放的代价,必然会牺牲自己的传统文化,这一矛盾几乎不可调和。

  《最后一课》中的这种身份认同错位在南亚是家常便饭,政府强制推行某种语言的情况毫不稀奇,南亚人民对自己民族文化和语言的捍卫斗争每天都在上演。

  这个我们得从头说起,印度自古邦国林立,各地都有自己的语言。南北印度的语言分属两大语系——北印度使用的都是印欧语系中印度雅利安语支(Indo-Aryan languages)的语种,南印度则是达罗毗荼语系(Dravida)。在莫卧儿王朝以前,北印度有许多种地方语言,我们所知道的梵语便是当时在官方和学术上用得比较多的一种。来自波斯的莫卧儿王朝征服印度之后,起初这些伊斯兰教统治阶级使用波斯语作为官方语言,后来波斯语与北印度德里周边地区的俱卢方言(Kauravi dialect)混合出来了一种新的语言,这种语言被称为“乌尔都语”。“乌尔都”一词源自很正式的波斯社交词汇 zabān-e urdū-emoalla——军营语言,当时说俱卢方言的印度士兵在服侍说波斯语的莫卧儿主人的过程中创造出了这种混血语言,之后渐渐演变为莫卧儿贵族统治者的宫廷语言,并在德里的上流社会中流行。

  随着莫卧儿王朝的扩张,这种混合了大量波斯、阿拉伯、突厥语词汇的军营语言乌尔都语,作为通用语传播到了几乎整个北印度恒河流域,所以也被称为“印度斯坦语”。印度斯坦语的传播消灭了北印度大部分原有的方言,而像尼泊尔语、孟加拉语、古吉拉特语、马拉地语、旁遮普语等语言则由于莫卧儿王朝影响力的限制而保留了下来,所以你会发现这些幸存的语言都分布在恒河流域的外围。

  红色部分是说印地语的地区,深灰色则是其他的印度雅利安语支,可以看到明显的辐射传播

  英国人统治印度之后,印度斯坦语和英语一起成为了英属印度的官方语言,当时“印度斯坦语”和“乌尔都语”的称呼是可以互通的。然而印巴分治之后,印巴两国的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印度人民不愿接受“乌尔都语”这一伊斯兰色彩浓重的名字;巴基斯坦人民也不愿接受“印度斯坦语”这一具有印度感情色彩的名字,于是各自与之划清界限。

  独立后的印度一直都试图通过推广统一的语言来构建国家认同。对印度民族主义者而言,最适合印度的官方语言其实是梵语,梵语早在穆斯林统治者来之前就已存在,有着绝对的“政治正确”。可梵语就相当于南亚的拉丁语,早已失去了日常使用的生命力,就有点像咱们用古人的口音去说文言文,实在是不接地气,推广不起来。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乌尔都语进行了“梵语化”,丢掉原来的阿拉伯字母,使用天城文书写,引入梵语词汇,重新发明出了“印地语”。印度教圣地瓦拉纳西的婆罗门学者们还想了一个办法,用古老的梵语词根创造了很多新词加入到印地语中,可是这些只存在于印度教经典中的词汇,往往连那些把印地语作为母语的印度人也听不懂。结果导致了如今印地语的分化——一边是很少有人能懂的高度梵语化的印地语,另一边是通过流行文化传播的高度市井化的印地语,差不多就是“之乎者也”和“你瞅啥”的区别。

  巴基斯坦要方便一点,乌尔都语本来就是用阿拉伯字母书写的,不但要比天城文书写起来更流畅,而且伊斯兰气质满格,充分满足了巴基斯坦统治者的需求。尽管巴基斯坦建国时,全国上下只有4%的人会说乌尔都语,依然坚定不移地将之定为官方语言,为了这份执着,后来弄死了上百万人。关于这个我后面的章节会展开讲。

  所以如今我们说的“印地语”和“乌尔都语”其实原本是同一种语言,因为政治原因而被人为分化。这种现象在地缘政治上并非孤例,南斯拉夫解体后,互相能听懂的塞尔维亚语、克罗地亚语、波斯尼亚语和黑山语也是由于政治分化而产生的。

  1950年的时候,印度政府当时是这样设想的:用15年的时间推广印地语,以取代英语的地位。当时跟全印度各族人民约定好了,到1965年1月26号就取消英语作为官方语言的资格。结果1964年底临近最后期限的时候,印度那些不说印地语的邦都炸开了锅,甚至暴动造反,当时那架势大致是这样的——要是敢取消英语作为官方语言,我们就从印度独立出去!所以印度政府后来没办法,只好跟各族人民妥协,最后搞出来了22种官方语言。

  在印度,说三语基本上是标配——第一语言是自己母语,第二语言是通过流行文化学会的市井印地语,第三语言是学校里学的英语。比方说我太太母语是拉达克语,她并没有专门学过印地语,但因为从小电视节目都是印地语的,自然而然就会讲,不过她的印地语水平仅限于日常口语对话。流行文化是语言推广最好的载体,印度人也知道推广印地语得从娃娃抓起,现在印度电视台播的卡通基本上都有印地语配音,很多小孩子一边看卡通一边就通过模仿学会了印地语,说得比家里大人还好;印地语配音的宝莱坞电影在整个南亚都很风靡,尼泊尔人、巴基斯坦人都可以无障碍观看;南印度为了抵制印地语文化入侵,拍很多泰米尔语、马拉雅拉姆语(Malayāḷaṁ,喀拉拉邦的官方语言)、泰卢固语(Telugu)的电影来对冲。

  我们很多中国人也是“三语使用者”,我太太就觉得既然我会上海话、普通话、英语,就该算是懂三语。在语言学的分类里,能够互相听懂的才算是同一种语言,按照这个标准,中国的很多方言跟普通话其实都不能算同一种语言。

  根据2011年的统计数据,印度有57%的人能说印地语,只有10.6%的人能说英语,凡是能说英语的都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因此会英语是一件体面的事情,会获得更多的尊重;没有人会为懂印地语感到骄傲——印度处于地域鄙视最底端的那几个穷邦都是说印地语的。我经常会看到两个印度人明明都能说印地语,但他们还是互相用英语对话。在印度如果你会印地语,生活上会更方便,不容易被坑;但如果你只会英语,肯定比只会印地语要吃得开,印度的官方文件、通知,或者你去银行、政府部门填个表格啥的都一定是英语的。

  对于母语为印度雅利安语支的北印度人来说,学印地语可能就像北方人学广东话、上海话,天天在流行文化的轰炸下很快就能学会;但对于达罗毗荼语系的南印度人来说,学习印地语就好像中国人学日语,学习成本太高,自然就不愿意学。当年甘地为了建立印度的民族认同,早在1918年就专门在南印度设立机构(Dakshina Bharat Hindi Prachar Sabha),来督促南印度人学印地语,然而收效甚微。

  南亚和东南亚的不同语言文字,我们看起来都像“蝌蚪文”。僧伽罗语长得像一个个猴子,卡纳达语长得像一个个屁股。

  南印度人有一种独有的骄傲,他们觉得自己才是印度文化的传承者,达罗毗荼语系历史悠久而高贵,梵语中有很多词汇也都是从达罗毗荼语借来的,在他们看来印地语只是穆斯林侵略者带来的“杂种语言”,所以干嘛要费那劲儿专门学?学英语不香嘛?所以印度政府只好强制要求学校教印地语,而且教的还是那种高度梵语化的“标准印地语”,因此泰米尔纳德这边不少青少年都是“哑巴印地语”——在学校里学会了读写,但由于缺乏家庭社会环境而不会说。泰米尔这边自己的语言文化特别强势,在一定程度上抵抗住了印地语的文化入侵。

  不光泰米尔人如此,印度的大多数现存语言都比印地语更有历史内涵,对印地语的掌握只要“够用就行”,相比之下学好自己民族的传统语言和英语更有意义和价值。西孟加拉邦之所以要将孟加拉语设为必修课,正是对印度政府强力推行印地语的一种回应。

  孟加拉语在印度是除了印地语和英语之外的第三大语言(按照母语使用者来算的话是第二大),印度的首席文豪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就是孟加拉人,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诗集《吉檀迦利》(Gitanjali,意为“献给神的赞歌”)的原版正是孟加拉语写的;就连印度现在的国歌《人民的意志》(Jana Gana Mana)最早也是泰戈尔用孟加拉语写的,因此孟加拉人有足够的理由对自己的语言无比骄傲。然而这种强行推广语言的政策在廓尔喀人的地盘上搞,就成了对廓尔喀传统文化的挑衅和冒犯,廓尔喀人认为这会对自己的文化产生缓慢侵蚀,伤害到他们的民族认同……于是就有了之前讲的廓尔喀人要求独立的抗议活动。

  灭绝一种语言,几乎可以等同于灭绝一个民族。因为民族依附于文化,文化依附于语言,民族认同很大程度是构建在语言认同之上的。

  中国也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我们也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汉语来构建国家认同,为啥我们可以这样搞,印度就这么困难呢?汉语的绝对强势是一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殖民帝国统治和我们中国统治思维方式的差异。

  其实中国的民族政策也是随着时代而改变的,我们在建国前期的关于民族政策的提法是“中国人民”和“各民族”,到了1976年之后,“中华民族”这个具有更广泛认同的词才渐渐取代原来的提法。我们对“中华民族”的主张是多元一体,打破了古代汉族一元的观念——承认中国是个多民族国家,但在此之上的更高纲领是民族大团结。但问题在于“民族团结”其实是集权制度下才有的观念,团结意味着包容、妥协和迁就,无条件的团结是不存在的,往往需要进行利益交换。比如说少数民族需要牺牲掉一部分文化上的独特性,融入到主体民族,以获得更多的经济扶持和政策优待。

  英国殖民者才不要印度人团结,难道让他们团结起来推翻自己统治吗?所以英国不但不要印度人团结,还力图持续分化他们,于是通过制衡术来分化不同族群族群的身份认同,让殖民地人民的注意力集中在更小范围的身份认同冲突,无法形成合力来反抗压迫。具体的思路叫做“分而治之”,目的是为了方便自己的统治和管理,本来南亚人民浑浑噩噩并没有意识到各自民族宗教上的身份认同问题,愣是被英国人一番骚操作给激活了,其深远影响一直延续至今。

  所以接下来我通过英国人的操作思路,来跟大家讲讲孟加拉国这个国家是怎么来的。

  由于过去受纪实沙龙片的毒害深重,我专门喜欢跑那些“老少边穷”地区,以求照片拍出来效果的“震撼”。但自从我2014年底去过孟加拉国之后,就彻底不要再拍这类题材了,孟加拉的穷和乱实在太过触目惊心。当时我像逃难一样从陆路口岸逃到印度,感觉好像上天堂——连印度都能是“天堂”,你们就可以想一下孟加拉国得破成啥样。我得承认在孟加拉确实拍到了不少“穷到震撼”的照片,但这种消费人家贫穷落后的做法让我产生了罪恶感。

  孟加拉有多穷呢?简言之大概就是“二十年前的印度”。我看过一些国外摄影师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拍的印度,里面的很多场景在印度已经找不到了,却在孟加拉国“昨日重现”。网上流传的很多火车上扒满人的照片,其实并不是印度,而是孟加拉国。孟加拉国的贫困刷新了我的认知下限,随便找个地方都要比我去过的印度贫民窟更穷。我对孟加拉印象最深的就是其恒河三角洲的地理环境,盘根错节的水系把孟加拉的国土切割得支离破碎,旅行的时候经常需要车船联运,就好像身在一个群岛国家。这样的地理条件,使得孟加拉国的大基建很难开展,因此不得不依赖于低效率的漕运。

  孟加拉国一度是世界上最不发达国家之一,独立后的1974年还发生了大饥荒,死了大约150万人。连眼光那么老辣的基辛格都曾说孟加拉国是个“毫无希望”的国家,但孟加拉的人力资源优势摆在那里,最近几年由于接盘了中国转移出去的服装纺织业,其经济增长速度飞快,大量人口实现脱贫,人均GDP已经妥妥地超过了巴基斯坦,这两年甚至还超过了印度,让印度很受打击。

  很多人所不知道的是,自古以来孟加拉都是南亚经济最富庶、文化历史最悠久的地区之一,但这个“孟加拉”并非现在的孟加拉国,而是整个说孟加拉语的孟加拉地区。如果你们看现在的孟加拉国版图,会觉得就好像从印度抠了一块肉出来,非常别扭,这地方怎么看都应该是印度的一部分嘛。东西孟加拉其实就像南北韩一样,是被政治因素所生生割裂的,对整个孟加拉地区都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如今孟加拉国的经济发展其实更像是在回归它历史上应有的地位。

  这事儿我又得从头说起。莫卧儿王朝在16世纪征服了孟加拉之后,对当地进行了土地改革,鼓励老百姓垦荒,刺激了当地的农业和经济发展。直到18世纪,孟加拉都是整个南亚最富裕的地区,甚至可能是全世界最繁荣的地区之一,其纺织业和造船业在全球享有盛誉。光是达卡就有超过八万名以工业化方式纺织的工人,而且孟加拉农民还掌握了植桑、养蚕、缫丝技术,成为了世界主要的丝绸产区;据估算在16到17世纪,孟加拉每年造船的吨位数是同期北美19个殖民地的十倍;荷兰从亚洲进口的商品中40%都来自于孟加拉,当时的孟加拉甚至出现了工业革命的迹象。

  19世纪以前,中国和南亚一直是世界经济的龙头老大,中国目前正在回归历史上应有的地位

  曾经碾压北美的孟加拉造船业。如今北美航母随便造,可孟加拉人还在用几百年前的方式造船

  假如一切都那么美好地持续下去的话,孟加拉可能会是世界上最先完成工业革命的地区,然而殖民者们来了……

  线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Queen Elizabeth I)批准了在伦敦成立一家贸易公司,这个贸易公司跟我们现在的进出口企业可大不一样,后台老板是大英帝国,堂而皇之地授予了这家公司贸易垄断权,以便它去跟其他欧洲国家的贸易公司竞争,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政策扶持起来的大企业。谁都没想到这家公司后来在皇家特权的支持下成长为了东印度公司(British East India Company)这个庞然巨物。

  1608年在莫卧儿皇帝贾汉吉尔(Jahangir)的允许下,东印度公司在西海岸的苏拉特(Surat)建立了第一个小型贸易站,随后又在金奈、孟买、加尔各答建立商站。英国只是诸多在南亚开设贸易站的殖民国家之一,莫卧儿王朝就跟同时期的大清朝一样,根本没把这些远在天边的蕞尔小国放在眼里。然而1707年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死后,莫卧儿帝国江河日下,次大陆上出现了权力真空的可趁之机,一时间包括马拉塔、法国、荷兰、葡萄牙在内的各方势力群雄逐鹿,东印度公司也加入了这场角逐。1757年经由以少胜多的普拉西战役(Battle of Plassey),东印度公司吞并了孟加拉地区,从几个贸易据点变成了控制大片领土的政权实体,并还把荷兰人和法国人都赶出了南亚,确立了英国对印度的独占地位。东印度公司把占领的孟加拉这块地方叫做孟加拉辖区(Bengal Presidency),定都加尔各答。

  英国对孟加拉最深远的影响,便是对当地进行了“去工业化”,终止了其工业革命的进程——要知道工业革命就是从纺织行业开始的,而孟加拉原本是当时全世界纺织业最发达的地区,任由孟加拉的纺织业发展,势必与英国本土的纺织业产生竞争。与此同时,英国学习了孟加拉纺织工业的经验,再加上从孟加拉殖民地掠夺来的原始资本,让英国得以在1760年开始了自己的工业革命。1765年东印度公司正式获得了在孟加拉地区的收税权,穷凶极恶地把税收从10-15%增加到了50%;紧接着,在1769年到1773年间的孟加拉发生了印度殖民史上最严重的一场饥荒,饿死了一千万人,差不多相当于当地三分之一的人口……大家看看这个年份,是不是刚好就接上了?

  总有人跟我说西方文明多么先进多么优越,然后就用工业革命发生在西方来举证……这种历史观不就是西方文明告诉你的吗?他们只会告诉你瓦特改良蒸汽机的故事,而不会告诉你孟加拉一千万饿殍的故事。历史的真相是:英国的工业革命,是从孟加拉那里偷来的。

  开始了工业革命之后的英国需要有地方倾销快速增长的产品,以便能够维持其工业的发展,这就使得东印度公司开疆拓土的欲望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一边造、一边卖、一边掠夺、一边技术升级,这种良性循环使得英国人在全球殖民过程中简直势不可挡。工业革命带来的技术进步,使其面对竞争对手时具有碾压优势。东印度公司的“孟加拉辖区”就像一个怪物般疯狂生长,在其最鼎盛的时候,西起阿富汗的开伯尔山口,东至槟城、新加坡和马六甲的一大片区域,都处于孟加拉辖区治下。东印度公司的势力大到连伦敦的后台老板都看不下去了,于是英国政府逐渐撤销了其垄断特权,使得其财政陷入困境。1857年印度发生兵变之后,大英帝国顺势接管了东印度公司的领地,南亚从此成为英属印度;同时还把庞大的孟加拉辖区进行拆分重组,建立起了英属印度的全新行政结构。

  英属印度时期,孟加拉从巨大的辖区变成了一个省,但这个省依然比很多国家都要大,毕竟这里是英国人的老根据地。那时候的孟加拉省包括了现在印度东北的大部分地区、东部的好几个邦,以及整个孟加拉国。直到20世纪初以前,加尔各答总督、孟加拉省总督、英属印度总督都是由同一个人兼任的,大家由此就可以想象得到当年加尔各答和孟加拉省的地位之高。

  这时候英国人“分而治之”的殖民统治思维方式就体现出来了,他们就算再如日中天,依然有一种身为外族的危机感——孟加拉这么大一个省,尾大不掉,万一造反起来不好对付,因此在1905年搞出了一桩对近代印度影响极其深远的孟加拉分省案。孟加拉分省案可以说是印度近现代史上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不但重塑了南亚的版图,也重塑了南亚人民的心智,我个人认为后来的印巴分治跟1905年孟加拉分省对印度人民造成的观念影响有直接的关系。

  把孟加拉省一分为二,印度当局表面上说是为了提高行政效率,但英国官员内部的信件也承认了分省的做法可以削弱印度内部的团结,避免他们联合起来反对政府。因此英国人分省分得很有技巧,他们一开始不是按照不同的民族、语言区域来分,而是按照宗教来分。

  1909年英属印度的宗教分布,绿色是伊斯兰教,粉红色是印度教,黄色是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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